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回国总是一件很亲切的事情。

习惯上自然有出入,审美上有时会倒吸一口冷气,翻墙上网实在考验我的耐性,但人的执念比我们想象的浅薄,许多事物都可以逐渐适应。离开,再回来,再次适应就是。事实上,每一次回到喧嚣的街道,面对难缠的临时停车场管理员,在人群中为一碗凉粉儿拥挤,我都觉得止不住的恼火,和难以描述的温暖。

这里有中国的特色和中国的生机。

当然,这里也有一些别的东西,或者说,少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在成都搭乘地铁,地铁设施完好,购票机器操作简易,站台车厢宽敞干净,比起纽约伦敦的地铁,看起来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车门及站台上处处贴满“讲文明、懂礼貌”一类的标语,上车口前的地面上还有新贴的四条黄线加三个黄箭头,示意乘客上下时的顺序和位置——纽约地铁里那条警示乘客不要一脚踩空到轨道上的黄线可都快看不见了。车厢里的广播字正腔圆的提醒先上的乘客往车厢中部挪动,让位与老人小孩及有需要人士。每一站广播一次,间隔不超过三分钟,音量偏大,笼罩着每个人。车厢里座位上方有多媒体屏幕,循环播放城市资讯。我搭乘的数十次里,还有一个特殊片段宣讲新晋“西川省道德模范”的事迹,大意是这位同志具有牺牲自己奉献他人的意识,尊爱长者,值得学习。搭乘一趟地铁,我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礼貌”和“教养”的日光浴,我几乎回忆不起一个比成都地铁更重视“礼貌”和“教养”的空间。

然后我发现,在这里,想要坐下,需要眼疾脚快。首先,你要时常扫描车厢,用眼睛锁定即将被空出来的座位。其次,你要确保自己的一只脚,在已锁定的座位被腾空的一瞬,能迅速站进空座位跟前的那一小块空间,宣示主权。我本人没有成功过,因为没有尝试过。我的经验总结来自于观察每一只插在我与我面前空出来的座位之间的脚。后来我又发现,平均每隔两分钟响起一次的高声广播很容易被屏蔽,出门前记得带副耳机便是。我试过听舒缓钢琴曲,耳塞塞紧,音量无需离奇的大,就已可以把自己和广播隔绝。如听流行或看连续剧,想必效果更佳。终于,有一天下车后往回一瞥,车门前堆积着黑压压一片准备上车的乘客,车门打开,无数双脚一起挪动,你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地面上贴的黄线再明晃晃,再多,也早已看不见。

 

近来国内地产市场似乎回热,政策支持,售楼处卖力,市民激动,大家又盖又卖又买,不亦乐乎。我因缘际会被带去看一个楼盘,自带高尔夫球场,独栋别墅社区。似乎,很是“尊贵”。销售人员介绍,整个项目的“顶级”作品是一组名为“King Castle”(直译为“国王城堡”)的别墅。简单说来,占地很大,面积很大,档次很高,价签昂贵。同行者询问,具体特色是什么呢?销售人员答,四栋别墅风格迥异,有纯法式的,纯意式的,纯英式的,和纯美式的,其中三栋已售,现在只剩纯美式的了。同行者又问,那现在我们前去看的这栋,有什么特色呢?销售人员表示,不仅有无敌高尔夫球场景观,且是纯法式设计,实在机不可失。一趟走下来,我有点儿晕。院内短短十分钟的路程,我走了两大洲五大国。出来的路上看到了“国王城堡”。四位国王分享同一个入口和同一个中国门卫。门卫皮肤黝黑,背有些驼。那天下午阳光颇好,我们经过时,他正背着手,两腿随意叉开站着,眯着眼睛看来往的车辆,打发时光。他的身后是一堵白墙,上面有烫金的大字 “King Castle”。

 

我随父母参加饭局,他们与好友叙旧,我一边听一边喝汤吃辣,不亦乐乎。相熟的叔叔说到地产开发,说到最近国内好多高尔夫球场直接被政府给“挖”了(原话)。长辈们又好笑又无奈,我没多在意,碗里的鱼汤还剩一大半。后来这位叔叔说在现在这也不奇怪,社区规划的篮球场,小区规划的会所,还不都是最后要么被挖要么被改嘛。我接着喝汤。叔叔又说,他的朋友此前想在欧洲开发房地产,布拉格。但是这帮欧洲人太奇怪了,死脑筋,各种条例禁止用户或者开发商改动房屋的结构和外观,导致他的朋友虽可以把房子推倒重建,但重建之后的外观和内里又必须按规定和原来一样,对生意无益。叔叔说到这,比说他的高尔夫球场和篮球场被挖时还激动。他说,这外国人太奇怪了,你这样别人还赚什么钱,对不对,哪像咱们,说推就推了,方便的很。我的汤喝完了,我又盛了一碗。至此,我无话可说。

 

成都市中心盖起了国金和太古里,自然是要奔着北京上海一线城市的模样发展。中国接轨国际,二线城市接轨一线城市。太古里盖在千年古刹大慈寺的边儿上,建筑风格似有中国古味,房子里装的是清一色的国际一线品牌,最火的店铺是三层楼高的星巴克。是否国际,是否一线,至关重要。我知道太古里是因为之前在找书店,百度了半天成都市第一推荐的书店是“方所”,在太古里负一层,卡地亚专卖店的隔壁。书还颇有一些好书,跟我有缘。《野火》和陈丹青老师的《退步集》皆在这里淘到,还有一本介绍京都的随笔集,为我此次的京都之行打开不少窗户。我去每一个独立书店,都喜欢买它的布袋子,出门溜达揣两本书,既是方便又是纪念。“方所”的布袋上印着它的英文名字:“Fang Suo Commune”。我妈问我“commune”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我说算是社区或者公社吧。不过此公社非彼公社,这个公社里没交钱的书不能带进休闲喝茶的区域,交了书钱坐下来,点杯枸杞蜂蜜水,人民币六十八元。

 

昨天我与父母朋友的父母,也就是爷爷奶奶辈的两位老人聊天。他们是杭州人,我没去过杭州。但我刚刚从京都回来,他们问起我的旅行,我说,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看见真正的小桥、流水、人家。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山川之间有神灵,雨中的竹林是仙境。我在悄无一人的禅院坐着坐着,热泪盈眶。他们说,啊,曾经的杭州,我们小时候,就是那样的小桥流水和人家。奶奶说:“杭州不叫四合院,不叫胡同,但是我们小时候也是在那样的院子里和树下长大,有邻居和街坊。夏天因为瓦房里太热大家便一起搬竹席到街上躺,直到都有空调了才不再这样聚集。” 我说我这一代在城市里长大的小孩已没有这样的记忆。奶奶又说:“你们和现在的都小孩只知道商场啦,游乐园都在商场里啦,我们那时候可是知道滑梯一定是在公园里的,是要去外面玩耍的。”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从陈丹青老师的《退步集》里看来,后去查找,了解到是出自王维的诗。此行是第二句,头一句是“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后两句是“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

那是怎样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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