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们,老友们。

前阵子,有课旷之跟我聊起艺术与社区,以及在中国国内两者在结合或融合方面的缺失。我自认在国内的经历不足,但也不难推测他所担忧的现状的真实度。毕竟,在社区概念急剧淡化,艺术大有被捧为高于生活、剥离于生活之势的内地,如何能期望成熟的反方向运作?艺术方面我说来惭愧,底蕴薄弱,近些年虽渐有些喜好与认知,对纯艺术世界(尤其非文字类艺术)与民生之间互动的接触和观察仍不免停滞在表面,实在不足以拿出来说道。但话题至此,我想到了自己在美国、英国、加拿大视作珍宝的几家独立书店,及这几个社会里的独立书店文化与旷之关心的艺术社区现象倒有些相通的概念和思考,便也浅聊了两句。不久后旷之跟我说空白诗社新一期的专题里想容纳独立书店或者社区书店这个话题,让我再接着浅聊几句。我笑说,艺术方面我不得不着轻了,理论框架可能也未必是中心,估计只能假想两段社会意义。旷之大气,表示容我发挥,便班门弄斧了。

 

过去三四年起,到每处,必抽时日探访城内负盛名的书店。若要扣题,书籍算是文字类艺术,在众多媒介之中,与我最是投契。独立书店不比分布各处的连锁书店们,是消费主义大观下的一道清泉,也是历史记忆城市文化的传承反映。当然,要我说,她们的魅力更在家家背后精彩尤甚其书目的店主们,在我心中可是值得死乞白赖耍尽心眼去结交的倜傥人群。偶尔去的城市,其中书店们只能是点头之交,爱慕许多,可未曾一起成长,没有掏心窝子的情谊。常居常访的城市,其中书店们就成了密友,看书,买书,卖书,得空参加沙龙对话,有慰藉感归属。目前为止,我的好友书店主有三家。家家皆具无可替代的气质与个性,也恰因为此,她们在各自城区、社会语境里,展现出了一个当地的“文字艺术博物馆”可与社区、民众、舆论及大文化累积之间产生的多种及不同关联。

 

旧金山的“城市之光” (City Lights Booksellers & Publishers, San Francisco) 是名副其实的旧金山之光。我在离她三十分钟开外的伯克利生活四年,直至后两年才得以结识,相见恨晚。书店占据旧金山市中心百老汇街与哥伦布街交叉路口旁的一栋三角形建筑,店与楼本身都早被列为城市文化地标。上世纪五十年代,两位诗人一拍即合做了这么件事儿,故城市之光重文学。书店成立不久,在1956年就率先出版了Allen Ginsberg的诗集《Howl and Other Poems》。诗集因其中大量对性,性爱,尤其同性爱恋的赤裸描述备受争议,几近被归为禁书。官司沓至,名声自然亦大噪。这是城市之光的独特角色之一 - 不仅书店,同是出版人。独立书店随心所欲卖书,矜矜业业于挖宝而不是赚钱。独立出版人自然亦是随心所欲出版,矜矜业业于递话筒给该发声的诗人作家,提供可能不同于主流甚至逆于主流的声音。《Howl and Other Poems》最后得以顺利出版,法案触及宪法第一修正案的言论自由原则,城市之光出版此诗一举便也是参与到政治、自由、权益的更大话题里。六七十年代的旧金山,嬉皮,迷幻,反主流,反资本主义到一塌糊涂。激进政治、年代文化的参与发声者,此乃城市之光独特角色之二。自那时起,交叉路口的书店早已是城中央想法舆论交流碰撞的中心,当地举足轻重的作家频繁出入,围绕旧金山文化的书目相继印出。

 

激情彭拜的岁月似乎更容易成为过往,现时店外高楼林立,看起来,资本主义得意之作将三角楼体围紧。书店三层,顶楼是“诗歌房间” (Poetry Room),中间是文学经典,楼下是人文社会类别。转角上顶楼会看到墙上有一“社区公告板”,板上有两栏,左边是“你永远推荐的一本书?”,右边是“在他处寻找 - 你爱的世界各地的作者或书目?”。整面公告板被红、黄、粉、蓝、绿的便签贴满,上面全是回答。有一次与室友晚饭后同去,室友给我推荐《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我在地下室的长板凳上坐下来翻阅,邻座是貌似二十多岁的白人小伙,耳环鼻钉齐全,纹身辫发满满,脚底放一个滑板。笑了,呵,我们旧金山的嬉皮青年。他看起来已落座阅读许久,我走时,他依然在不同于自身外在形象的宁静中翻页。激情依旧,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

 

牛津的Blackwell’s (Blackwell’s Bookshop, Oxford) 是我的第二个好友。要继续说今日的Blackwell’s是小规模独立书店的确勉强,她已是在英国有四十五家分店的书商集团。但她起源在牛津,市中央的老牌门面,一百多年未变。从一方面讲,她比我的另两位好友都更符合社区书店的范畴。这跟牛津这小小地界不无关系。旧金山依然嬉皮,可今时今日的嬉皮已是新时代的混合产物,城市之光是内核,是历史的延续,但不是当下的所有。而牛津的高傲和出世却似千年未变,不论皮下如何翻滚,处变不惊的表面维持的甚好。如此自顾自存在着的小城里,人群及关系相对集中,中心书店更像是文化和交际的枢纽。去城市之光乃朝圣,每次开车半小时,再找车位十五分钟,比我远者还大有之,皆不可能日日前去逗留。Blackwell’s便不同,我在牛津时日日溜达去,徒步十分钟。城市地理位置的分布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书店在社区中的角色。

 

今年五月我去Blackwell’s的一场签售会,前辈记录摄影师Stuart Franklin出新书,借机与哲学家好友Nigel Warburton坐下来谈摄影背后的哲学概论,真实与虚拟、记录与创造间的模糊界限。Franklin在西方摄影界赫赫有名,近代史上多个意义重大的事件现场皆有他的身影和镜头。1989年他在北京摄了一张照片,震惊世界,也成为他的代名词。签售座谈会小型,在书店地下室哲学区域进行。Franklin面前三排椅子,我坐第二排,来者不超二十人。与大师对坐,他平视我们,侃侃而谈;我们同样平视他,带着敬意和好奇。他带了十二张过往拍摄的有代表性的照片来,身旁一块投影屏,对话之中时不时挑一张出来讲讲。89年的那张照片出现,我拍下了他与投影屏并肩的一幕。身旁前排,多人举起纸笔相机。他欣然接受了,他也明白,这看似普通的下午普通的场景里的一刻,无价,甚至不再来。那一天我在离故土万里之外的地方面对我的历史,尝试谎言无法给予的归属感。Blackwell’s连接及所属的社区,又似乎比牛津大太多。

 

最后一个朋友在温哥华。Macleod’s (MacLeod’s Books, Vancouver) 在温哥华市中心,街角的店面,路人远远就能看到两面大窗内堆积几乎至天花板的书摞。Macleod’s 位置微妙,算是坐落在温哥华一富区和一穷区的分界线上。如往东一个街口,是温哥华人人皆知的”Downtown Eastside”,饱受贫困及贫困滋生的种种问题折磨的街区。若往西两个街口却是名品百货,珠宝衣衫。就城市规划社区演变本身,已是一个常令人考究的现象。Macleod’s就更奇。首先店内只卖旧书,而我平生未见过比这一间更杂乱的书店,店内至少一半的书不在架上,而是在地上。室内装潢全无,唯一拼凑叠放着铺了各式图案的地毯,但书压的满,灰尘亦积的厚,花纹只隐约可见。其次,店乱,却有章。老板日日在店内,高个子的白发老头儿,精神抖擞。每次去店内不超过三人工作,每位都能精准的为你找出你想要的书目,并顺带推荐两本他们在同类里的心头好。大部分顾客也都是老主顾,个个进门冲老板打个招呼便奔进自己的那个小角落,蹲在地上找,养着脖子淘。Macleod’s的内置及氛围是最令人放松的老友,大千世界,虽有粗粗归类,认真探索的乐趣和必要,到底留给了自己。

 

在租金昂贵的市中心,同行纷纷倒闭,她活了下来,其存在本身亦是一种宣言。但Macleod’s地上架上的灰虽积得多,生意却兴隆。穷困潦倒的研究生来这儿淘尼采和康德,立足于社会的文化人士来找老板买古董堂吉柯德,钱包肿胀的豪宅主人亦致电预购买回去为摆不为看的典藏装饰书目。从某种意义上说,Macleod’s是多个平时难有交集的社区及阶层的连接点,甚至纽带。虽其卖的书价格分贵贱,看书却不分贵贱,书的内容亦不分贵贱。平民百姓,穷困书生来此有尊严,轻易融入,锦衣华服者来书屋亦尊重接受书屋以内涵论价值的姿态。她在嫁接社区的同时,也建立起了一个超越日常社会经济分层的理念社区。

 

独立书店或社区书店扮演的角色实是远超越了买卖书籍的交易场所。以我偏见,书本就不是一加一得二的工具,得当,怕是一加一得一万的利器。与如此利器为伴为生的店家店员们,也早蜕变为深藏不露的高手重镇,是象牙塔外文化交流的中流砥柱吧。

 

独立书店,与社区有独特历史的书店,是公民的根之所在,如同陈丹青老师评博物馆。博物馆是命根子,因为没有好的博物馆就只有一个集体失忆的民族。有个性有知有格调的书店亦是命根子,无书,无此类环境里碰撞的思想,不禁的言论,怕有一个不思考的社会。求民知,亦求民智。

 

艺术与社区,书店与社区,文化与社区,扯远了,谈的亦浅。谢谢旷之邀。

 

 

*注:原文为微信公众账号《空白诗社》约稿

**Featured Image: The legendary Strand Bookstore in New York City, Winter of 2015, by Yang 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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